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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拿鏟子,左手拿啤酒:渡邊豐博與Groundwork三島如何把地方的人連起來

學習場域:日本靜岡縣三島市 
參訪時間:2026/08/19(三)~2026/08/25(一) 
撰文日期:2026/09/22(四) 
撰文者:涂敏芬(淡江大學企業管理學系教授)、陳姵陵(淡水好生活計畫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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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拿鏟子,左手拿啤酒。」

這是 Groundwork 三島很有辨識度的一句話。鏟子代表實際動手,啤酒則像是做完事情之後,人與人坐下來交流的日常。與其只在會議室裡議論地方應該變成什麼樣子,不如走進現場,一邊做、一邊想、一邊把原本不一定會坐在一起的人慢慢連起來。Groundwork 三島的官方資料,也把「右手拿鐵鍬、左手拿罐裝啤酒」與「邊跑邊思考」列為持續推動市民行動的精神。

2026年8月,淡大USR計畫淡水好生活團隊經由全國社區大學發展促進會(全促會)安排,一同走訪日本靜岡縣三島市,在8月22日上午現場聆聽渡邊豐博先生分享Groundwork三島三十多年來的地方實踐。前一天,他才剛從早上一路忙到晚上。為了協助日本朝日電視台(テレビ朝日)的全國放送特別節目《相葉ヒロミのお困りですカー?》(由知名藝人相葉雅紀與組合 Hiromi 主持)拍攝源兵衛川,現場來了約140位志工,其中包括20多位三島市政府職員、在地企業代表、市民,也有不少曾經參與Groundwork實習或企業研修的年輕人,其中約25位參與市民中,甚至有一半以上是後來才移居三島的新住民,共同展開了長達12小時的拍攝苦鬥。

拍攝地點是日本靜岡縣三島市著名的清流地標「源兵衛川」及荒廢的「水的庭園」。拍攝的任務內容是由渡邊先生發起請求,希望集結大眾力量復活並清理手付不理、逐漸荒蕪的「水的庭園」,讓美麗的水都原風景與清澈水源(以及象徵乾淨水質的「三島梅花藻」)再度重現。對渡邊先生來說,這件事情之所以值得高興,不只是因為140個人來幫忙,而是因為在這群人當中,市民、行政與企業又一次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共同完成一件事情。這正是他反覆說到的夥伴關係(Partnership)

然而,在分享一開始,渡邊先生也沒有把源兵衛川描述成一個已經「成功完成」的作品。相反地,他很快談到另一件事:

「雖然看起來像是我們做了一個很厲害的東西出來,但是隨著時代的變化,維持也是需要非常用心的。」

他接著提到夥伴高齡化、人才減少,以及如何把已經累積三十多年的成果交給下一個世代。「需要一些新的人才,需要一些新的形式」,才能讓這些地方工作繼續下去。從這句話開始,也比較容易理解:Groundwork 三島真正做的,從來不只是「把一條河整理乾淨」。

從英國而來的 Groundwork,在三島長成自己的樣子

Groundwork 的概念起源於英國。1980年代初期,英國許多地方同時面對產業衰退、失業與環境惡化,Groundwork 嘗試把地方社區、企業與政府帶到一起,從具體的環境問題開始採取行動。這套方法很快在不同地方展開,例如:早期的 Colliers Moss,原本因礦業廢棄物傾倒而成為荒地,Groundwork 透過自然復育、社區參與與地方就業訓練,逐步將其轉化為綠地與生態空間,並成為後續大型廢棄地再生的重要模式。又例如:後來的Tees Heritage Park,則進一步把 River Tees 周邊原本分散的綠地、水岸與社區串連起來,透過地方政府、環境機構與居民共同合作,重新建立地方與河川的關係。 近年的 West Gorton Community Park 則顯示,Groundwork 的角色不只做到空間建設完成,而是從前期社區參與一路陪伴到後續社區據點的形成。

也因此,英國Groundwork 至今仍把「社區/communities」、「企業/businesses」與「 政府/government」的「partnership for action」視為這套方法的核心。這裡所強調的夥伴關係,並不是三方形式上的共同署名,而是讓不同角色把各自能夠提供的資源帶進同一個地方問題之中:社區居民帶來對地方生活的經驗、需求與持續參與,企業可以提供資金、專業、人力與設備,政府則掌握公共制度、政策工具與行政資源。

Groundwork 的角色,便是在這些原本分屬不同體系的行動者之間進行連結、協調與推進,讓地方問題不只是被討論,而有機會轉化成具體行動。換句話說,Groundwork 所重視的,不只是 partnership,而是 partnership for action——夥伴關係必須能夠真正把事情往前推動。這也說明了 Groundwork 為什麼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環境保護團體,而更像是一個以具體地方問題為起點、把社區參與、企業資源與公共治理組織起來的行動平台。 

Groundwork UK:Our History

Groundwork was established in 1981 as a radical experiment to bring together communities, businesses and government in a joint effort to improve the quality of life and promot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in places that had become run-down and neglected.

三島市則有自己的問題。三島位於靜岡縣,富士山的湧水過去如網狀流經市區,因此素有「水之都」之稱。然而,自1960年代起,上游產業活動大量使用地下水,使市內河川水量減少,加上生活廢水與垃圾,原本清澈的水路逐漸惡化,這樣的狀態持續長達25年之久。1992年9月,面對三島湧水減少、水質污染,以及原有「水之都」景觀逐漸消失的危機,市內八個民間團體共同成立「Groundwork 三島實行委員會」。最初的工作重心放在水岸環境再生,包括源兵衛川、螢火蟲棲地、湧水與地方生態環境的恢復。到了1999年10月,Groundwork三島正式取得特定非營利活動法人(NPO)資格,並逐漸形成由20個民間團體共同參與的網絡組織,三十多年來推動超過60個專案。

Groundwork三島的發展不是同一時間全面展開,而是從1992年前後的水岸再生起步,1995年前後開始出現物種復育與綠地治理,到了2000年代初期再進一步延伸到校園生態池與居民維護機制。官方資料也把這個長期變化描述為:從最初的「水岸環境再生」,逐步擴展到更廣泛的「地域再生」,並延伸至環境教育、人才培育、閒置店鋪再利用、農業品牌與企業合作。但渡邊先生談Groundwork時,並沒有先從這60多個成果講起。他比較在意的是:這些事情究竟是誰一起做出來的?

圖 6:源兵衛川旁介紹其歷史演變解說牌/拍攝:淡水好生活

Groundwork站在中間,但不是什麼事情都自己做

渡邊先生的簡報裡有一張很簡單的圖。一邊是「市民」,一邊是「行政」,另一邊是「企業」,Groundwork 三島位在三者中間。市民直接進到現場,投入自己的時間與力量;企業可以提供專業、設備、資材或其他資源;行政則可能提供制度、預算與公共支持。而 Groundwork 三島的角色,是調整與中介。這個「中介」,並不代表 Groundwork 擁有最大權力,也不是每一件事都由它自己執行。

渡邊先生說:

「每個地區上面的作業內容其實也都是不一樣的。Groundwork會根據他的需求去協調到底要做什麼,我們的角色也是根據每一個地區而不一樣。」

圖 7:Groundwork 三島串連市民、行政與企業三方合作的架構圖/來源:Groundwork三島

因此,Groundwork 並沒有一套固定答案,拿到不同地方重複使用。有些地方要處理河川,有些地方要處理荒廢綠地;有些需要面對居民意見衝突,有些需要和地主交涉,有些則需要企業提供材料、政府處理公共設施。Groundwork要做的,是判斷這一次「缺的那一塊」到底在哪裡,再把需要出現的人找進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場電視節目拍攝,渡邊先生仍然會注意現場究竟有哪些人。他特別提到,若活動只有居民與政府、沒有企業參與,他會覺得少了一塊 Groundwork 的特色。對他而言,Partnership不是一個寫在計畫書裡的詞,而是要在一次次具體行動中真正出現。而這份關係也不是短時間形成的。渡邊先生談到眼前這張看起來很簡單的三角圖時特別說,這背後其實是「花了30年以上」與政府、市民、企業慢慢累積起來的信任。

先不要急著把答案拿給居民看

源兵衛川是最能看出 Groundwork 三島工作方式的案例之一。

渡邊先生提到,真正與居民溝通之前,Groundwork其實已經和生態、設計等專業者討論了約一年半,對河川應如何改善已有相當具體的構想。源兵衛川的設計包含親水、人與生物共存、全流域步行、地方協作、歷史農業用水保存等多項原則。官方資料記載,整體計畫曾歷經約三年、200次研討會,累計約2萬人次市民參與。

然而,已經準備好的設計圖,渡邊先生卻說:

「先不給住民看這個設計圖,一定不要給他們看。」

原因很直接。如果一開始就把完成度很高的設計圖拿到居民面前,居民可能會覺得:政府、大學或專家其實早就已經決定好要做什麼,今天來找居民,只是希望大家同意。因此,Groundwork自己可以先準備,但和居民互動時,仍要先聽地方怎麼說。

渡邊先生把 Groundwork 的基本 Action Plan 說得很具體:先取得住民意見,再進行分析與評價,理解問題究竟在哪裡;接著 Groundwork 才依照問題提出可能的「處方」,必要時找專家協助,再處理資金、制度與行政協調,最後重新回到地方。因此,「聽意見」不是最後一步,而是工作的開始。

「如果只是收集願景,那是不夠的」

講到這裡時,渡邊先生突然把問題拉到今日很常見的工作坊形式。現在很多政府、學校與教育機構都會舉辦工作坊,邀請大家說:「你覺得這個地方可以怎麼變得更好?」參與者於是提出很多意見,主持人收集、分類,最後牆上可能留下大量便利貼。

但渡邊先生認為,真正困難的事情才剛開始。

「有些人說我要去做這個,那他就是有一些責任。」

他把這件事情稱為一種「社會責任」。因為如果只讓居民說自己的夢想與願景,卻沒有繼續面對資金從哪裡來、制度允不允許、居民彼此能不能形成共識,以及誰有能力真正執行,那就不能算是事情做完了。他甚至直接說:

「如果只是單單去聽他們講自己的願景、自己的夢想,沒有去實際操作……就只是聽取意見的話,這沒有辦法稱之為真正的社區營造。」

這也是為什麼 Groundwork 的位置不能只停留在「替大家辦一場工作坊」。它還必須往後走。

贊成的人和反對的人,不一定一開始就要坐在一起

地方工作也不是找大家來談,就自然會產生共識。渡邊先生分享,當一個地方同時存在贊成派與反對派時,Groundwork有時反而會把雙方分開聽。因為如果彼此立場非常強烈,一開始就把所有人放在同一個工作坊裡,很可能只剩下對立。

「如果我們把反對派跟贊成派集結在一起做 workshop,可能就只會有比較對立的意見。那這個意見,是誰會去協調、誰會去整理呢?」

他提到一個很生活化的例子。某次地方的反對意見,在分別理解之後,才發現其中一項很具體的困擾是缺少公共廁所。當 Groundwork提出可以設置廁所之後,原本反對的一方表示:「如果有廁所,那我就妥協了。」因此,渡邊先生說:

「做 workshop,其實也是需要一些力量,需要一些技術的。」

這裡的工作坊,不只是把意見收進來,而是要知道怎麼聽、誰先聽、什麼時候再把大家帶回同一個問題上。

至於源兵衛川各河段更細緻的參與、設計與衝突協調,還有另外一段很長的故事;但在 Groundwork 三島的整體經驗裡,可以先看見一件事:它並不是直接替居民做決定,而是不斷站在居民、專業、行政與資源之間,把一個看似做不了的問題拆成可以繼續處理的下一步。

有些事情,大學生可以做;有些事情,不能只靠熱情

渡邊先生也長期與大學生工作。他在都留文科大學任教多年,每年大約帶領十多位學生,以 one-day challenge 等方式走進地方。學生會去現場除草、觀察、蒐集地方歷史、水文、農業與自然資料,也會接觸居民、到政府機關詢問相關規定,再回來思考地方可以怎麼規劃。但他很重視一件事:學生必須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麼」。

「如果不了解制約,如果不了解法律的話,是沒辦法做事情的。」

地方行動牽涉河川法、土地權利、行政權限與資金。熱情當然重要,但只有熱情並不能讓一項公共行動落地。這也是為什麼,渡邊先生並不鼓勵學生在沒有明確問題、也沒有後續承接能力的情況下,到地方舉辦那種只問居民「你想要什麼」的工作坊。學生可以觀察、調查、聽居民說話,也可以提出企劃;但如果把居民的願望叫出來,就必須知道後面還需要什麼條件才能繼續。他也會要求學生自己到行政機關詢問:「如果要做這件事,到底有哪些限制?哪些規定必須遵守?」因此,學生從現場帶回來的,不只是地方故事,也包含對真實社會運作方式的理解。

一條河之後,是六十多個地方實踐

如果只從源兵衛川認識 Groundwork 三島,很容易以為它是一個以河川保育為主的環境團體。但從三十多年的發展來看,Groundwork 三島的行動其實是不斷從一個地方問題,再往另一個地方問題延伸,水岸再生也逐漸延伸到物種復育。1995年,為了讓因湧泉減少及水質惡化而從三島市內河川消失的「三島梅花藻」重新出現,Groundwork 三島借用佐野美術館的湧水池,設置「三島梅花藻之里」,作為復育基地。繁殖成功後,再將梅花藻逐步移植回市內不同河川,使這種被視為清流水環境指標的水中植物,再次回到三島的地方景觀。

同一時期展開的地方實踐也不只發生在河川本身。像是境川・清住綠地,Groundwork 三島接受地方土木事務所委託,透過自然觀察會與居民參與工作坊,讓居民的意見進入綠地再生過程;完成之後,則由居民組成的「境川・清住綠地愛護會」接受政府委託,持續負責維護管理。又如鎧坂迷你公園,原本只是縣道旁雜草叢生、甚至被當成垃圾棄置場的空地,後來由 Groundwork 擔任協調角色,把町內會、兒童會、老人會、地方企業與行政部門連結起來,共同把空地轉變為居民使用與維護的地方公園。這些案例在 Flyer 中雖未標示明確啟動年份,但已顯示 Groundwork 的工作從「修復水環境」逐漸走進社區公共空間。

到了 2000年代初期,這套地方協作方式進一步進入學校。2001年,長伏小學在家長會提出需求後,經過家長與兒童近兩年的學習與討論,由兒童、家長、町內會及地方企業共同完成校園生態池。2003年,Groundwork 三島又接受三島南高中學生的請託,與科學社學生及地方企業共同打造以「夢幻濕地」為主題的生態池;到了 2004年,又與函南櫻花托兒所的幼童、教師、家長與企業合作,開鑿水井、移植本土植物與日本鱂魚,完成幼兒也能親近自然的生態池。

Groundwork 三島後來的工作範圍又繼續擴大。除了環境教育與地方解說員培育之外,也開始活用閒置店鋪、退休人力、休耕農地與地方農業資源,發展銀髮工房、地方咖啡館、「三島蕎麥」等環境社區產業;企業也透過植樹、援農、環境教育以及新進員工訓練參與其中。2010至2012年,Groundwork 三島更把這些累積多年的實踐場域轉化為人才培育基地,配合日本政府的地域社會雇用創造相關事業推動「Groundwork實習」,培育約 200名社會企業創業家及約 3,000名社會企業相關人才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之後,活動範圍又擴展到受災兒童與家庭的持續支持。

於是,從時間上來看,Groundwork 三島的三十多年並不是「同一件事做了三十年」,而是不斷從既有實踐向外延伸:

1992年水岸環境再生的起點
→ 1995年物種復育
→ 2001年後進入校園與環境教育
→ 2000年代持續拓展地方產業與企業合作
→ 2010年代再進一步發展人才培育與跨地域支援。

因此,一個最初為了找回「水之都・三島」而出發的環境行動,逐漸從水岸環境再生走向更廣泛的地域再生。Groundwork 三島所串聯的,也不再只有一條河,而是水、生態、學校、社區空間、地方產業、企業與不同世代的人。

做出來之後,才是「持續行動」的開始

三十多年後,渡邊先生再談 Groundwork 三島,並沒有把故事停在「源兵衛川變乾淨了」或「我們完成了六十多個專案」。早在《地方創生的挑戰:日本NPO的在地創業》回顧 Groundwork 三島前二十多年的經驗時,他就把其中一節直接寫成:

「持續行動是改革社會的第一步。」

當年讓人們開始行動的,是對地方環境惡化的危機感。河川變髒了、湧水消失了、熟悉的地方景觀開始改變,有人因此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進而組成市民團體,開始整理河川、保護水環境。但渡邊先生也提醒,時間久了,曾經存在的問題會逐漸被遺忘;如果地方只留下改善後漂亮的風景,卻沒有留下願意持續參與的人,過去好不容易累積的成果仍然可能再次失去。

源兵衛川就是很具體的例子。書中留下了三個不同時期的源兵衛川:曾經湧泉充沛的河川、後來遭到污染的河川,以及整治後重新恢復水岸生活的源兵衛川。河川改善之後,故事卻沒有在這裡結束。淨川活動仍然繼續,居民還要回到水邊整理環境;河川重新有孩子玩水、螢火蟲飛舞,也意味著這些環境需要有人繼續照顧。這也正好呼應我們這次在三島現場聽到渡邊先生所說的:

「維持也是需要非常用心的。」

三十多年後,需要維持的已經不只是水質或一段河岸。還包括居民願不願意繼續參與、企業是否仍願意提供資源、行政是否持續投入,以及原來共同工作的伙伴逐漸年長之後,有沒有新的居民與年輕人願意加入。

因此,前一天那場聚集約140位志工的電視節目拍攝,在渡邊先生眼中才會特別值得高興。有人是政府職員,有人來自企業,有人是長年居民,也有人是後來移居三島的新住民;還有一些年輕人,從學生時代的實習、研修一路到進入職場之後,仍然回到三島參與地方工作。這些人再次一起出現在現場,本身就是 Groundwork 三島三十多年來所努力維持的東西。所以,「右手拿鏟子,左手拿啤酒」如果只被理解成一句有趣的口號,或許還少了一層意思。鏟子讓人走進現場,把眼前的事情做出來;啤酒則讓做完事情的人有機會坐下來、認識彼此,然後下一次還願意再回來。

一條河可以整治完成,一個公園可以建好,一座生態池也總有完工的一天;但 Groundwork 三島真正花了三十多年持續進行的工作,是讓市民、企業、行政與不同世代的人,仍然願意為同一個地方再次聚在一起。渡邊先生把這件事說得很簡單:

「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去做。Step by step。」

而《地方創生的挑戰:日本NPO的在地創業》又替這句話補上了另一半:

事情做出來以後,還要讓行動持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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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從「維持很需要努力」想到「制度維繫」

這次聽渡邊豐博先生談 Groundwork 三島,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他說:

「維持,也是非常需要用心的。」

如果把這句話放回組織與制度理論來看,可以和 institutional maintenance 的文獻形成很有意思的對話。制度工作(Institutional work)的研究提醒我們,制度並不是建立之後就會自然存在;行動者除了創造制度、挑戰制度,也必須持續投入工作,讓既有的規範、關係與實作方式得以維持。Lawrence and Suddaby(2006) 將這類有目的的行動放在 institutional work 的架構中討論,並把 maintaining institutions 視為制度工作的重要類型之一。

後來的研究更進一步指出,institutional maintenance 並不是「什麼都不做、讓制度保持原樣」。Dacin, Munir, and Tracey(2010)以劍橋大學學院的正式高桌晚宴為例,說明制度之所以能延續,往往需要透過反覆出現的儀式與日常實作,一次又一次讓參與者重新經驗、理解並再生產既有秩序。換句話說,維持本身也是一種需要持續「做」出來的工作。

Micelotta and Washington(2013)則把 institutional maintenance 進一步理解成 repair work。當制度遭遇挑戰、外部衝擊或既有安排開始鬆動時,行動者必須進行修補、重組與恢復,制度才有可能繼續存在。這提醒我們,maintenance 並不等於靜止;很多時候,正因為環境持續變動,制度才更需要不斷調整與修復。

若回到 Groundwork 三島,這個觀點就很有感。源兵衛川整治完成之後,河川不會自己保持乾淨;清住綠地完成之後,也仍然需要居民愛護會持續管理。更重要的是,市民、行政、企業與 Groundwork 之間的 partnership,也不會因為三十年前曾經建立就自然延續。每一次淨川、志工行動、居民參與、企業加入、年輕人回來,甚至新移入居民第一次走進地方活動,都像是在重新把這套合作關係「做」出來。因此,Groundwork 三島所維持的,可能不只是河川、綠地或公共空間,還包括一種地方社會逐漸形成的做事方式:

遇到地方問題時,市民、行政、企業與不同專業者,可以再次被找回來,一起想辦法。

從這個角度看,渡邊先生所說的「維持很需要努力」,其實很接近 institutional maintenance 所強調的核心:制度的持續,不是因為它已經存在,而是因為始終有人持續投入工作,讓它再次成立。

而 Groundwork 三島又讓這件事多了一層時間感。三十多年之後,原本的伙伴會老去,新居民會進來,年輕人的參與方式也會改變。因此,維持並不是把1990年代的 Groundwork 原封不動保存下來,而是要不斷讓新的行動者進入、讓新的合作形式長出來。這也許正是渡邊先生這次所說「需要新的人才、新的形式」的真正重量。所以,如果要用 institutional maintenance 的語言替這篇紀實文章補上一句研究者的理解,我會寫:

Groundwork 三島真正維持的,不只是被改善的環境,而是地方仍然有能力一次又一次把人重新組織起來、共同處理問題的行動秩序。

這也使我重新理解「右手拿鏟子,左手拿啤酒」。鏟子維護的是地方;而一次又一次願意再回來拿起鏟子的人,維護的則是這套地方共同治理的可能。

延伸閱讀

Lawrence, T. B., & Suddaby, R. (2006). Institutions and institutional work. In S. R. Clegg, C. Hardy, T. B. Lawrence, & W. R. Nord (Eds.), The SAGE Handbook of Organization Studies.

Dacin, M. T., Munir, K., & Tracey, P. (2010). Formal dining at Cambridge colleges: Linking ritual performance and institutional maintenance.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53(6): 1393–1418. 

Micelotta, E. R., & Washington, M. (2013). Institutions and maintenance: The repair work of Italian professions. Organization Studies, 34(8): 1137–1170. 

圖 14:參訪團隊於 Groundwork 三島據點前的大合照/拍攝:淡水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