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清流的復育軌跡、地景治理與公民守護實踐——以東京都東久留米市「落合川與南澤湧水群」為例 

學習場域：日本東京都東久留米市
參訪時間：2026/08/19(三)~2026/08/25(一)
撰文日期：2026/08/29(六)
撰文者：淡江大學教科系 林逸農 副教授
紀錄者：淡水好生活 顏楨云 專任助理

在當代全球都市化浪潮中，不透水鋪面的擴張、土地利用強度的提升與三面光混凝土防洪工程的普及，普遍造成都市河川生命力斷裂、水質劣化與親水記憶斷層。位於日本東京都東久留米市的「落合川與南澤湧水群」（落合川と南沢湧水群），座落於距離繁華新宿僅約 24 公里的近郊生活圈，卻在 2008 年（平成 20 年）獲日本環境省選定為東京都內唯一的「平成名水百選」。

本報告以環境教育與流域治理為核心主軸，系統性解構東久留米市如何透過武藏野台地特有的水文地質保育、近自然河溪整治、以國家基礎建設為本，社區民眾治理為行動依據的社區營造模式，以及公民團體長達數十年的微觀里山林相維護，將一條曾飽受污染威脅的都市死水轉化為人與萬物共存的永續生命線。本專案旨在提供大專院校學生與青年行動者一個具備科學深度、制度洞察與實踐路徑的跨領域典範，激發青年世代從「旁觀的消費者」轉變為「涉水實踐的流域守護者」，為自身故鄉的河川開創具體行動。

1. 從「被遺忘的排水溝」到「生命共同體」

長久以來，都市居民與河川的關係多建立於「防洪排澇」的單一工程思維上。河道被束縮在垂直水泥高牆內，兩岸圍起鐵絲網，水體被視為隱藏潛在淹水與異味風險的負面空間。這種「環境疏離」導致年輕世代普遍喪失了對在地河川的空間記憶與生態感知能力。然而，氣候變遷引發的極端氣候、都市熱島效應以及生物多樣性銳減危機，迫使全球城市重新思考河川的定位。都市河川不應僅是排水通道，而是具備生態廊道、微氣候調節、水源供給與文化認同多重價值的基礎。

2. 從被動知識吸收轉向「流域公民」行動

本專案報告並非僅提供客觀的生態紀錄，而是意圖建立一套結合復育生態學、環境倫理學與公私協力治理的行動框架。從中了解東久留米市落合川與南澤泉的實踐軌跡，大專學生將理解：守護一條河，並非遙不可及的工程口號，而是根植於對地底水脈的洞察、對微棲地變化的長期監測，以及由下而上的社群持續行動。

3. 地質水文與自然資本：武藏野台地的南沢湧水群

當地下伏流水流動至落合川南岸時，遭遇因河川長期下切侵蝕所形成的階地邊緣陡坡（武藏野方言稱為「ハケ，Hake」）。地下水在崖線破裂處自砂礫與古木樹根縫隙中自然湧出，形成了南澤湧水群（南沢湧水群）。南澤地區每日湧水量達 1 萬噸（若加上落合川全流域周邊湧水，日湧出總量高達約 1.5 萬噸）。最為關鍵的水文特徵在於其「常年 16°C 恆溫」。此一深層地下水特質，為落合川注入了極為穩定的「基底流量（Baseflow）」，使其免於一般都市小型河川在乾季枯竭、雨季暴漲的極端水文波動，創造了冬暖夏涼、終年清澈且高溶氧的獨特微環境。

這筆珍貴的天然水資源並非僅停留在景觀層次，而是直接轉化為都市生存的基石。在南澤綠地東北角，東京都水道局設立了「南澤給水所（淨水場）」，抽取此處高水質的深層地下水，與來自荒川水系的地表自來水進行混層，直接供應東久留米市民的日常民生用水。

此一供水機制在環境教育中具有強大的震撼力：水龍頭流出的水，並非來自遙遠不可知的工廠，而是腳下這片森林與地層沉澱數十年的自然恩惠。保護地表的森林與透水土壤，就是守護自己與家人的每日飲用水安全。

二、生態多樣性與指標物種：解讀河川健康的生物訊息

落合川與南澤泉流域在高度都市化的東京近郊，維持了極為罕見的高規格水生生態系，棲息著多種被列入東京都及日本國家級紅皮書的瀕危指標生物：

1. 日本泥鰍（ホトケドジョウ，東京都絕滅危懼種）： 對水溫變動極度敏感、無法耐受化學農藥與生活廢水污染的冷水性小型淡水魚類。牠們棲息於湧水處底質為細砂礫與落葉堆積的緩流區，是評估地下湧水純淨度與水溫穩定性的「環境檢驗員」。
2. 東亞黑三稜（ナガエミクリ，瀕危水生植物）： 生長於水流平緩、透光度極高且底泥健康的湧水淺灘，細長柔軟的葉片在水中隨波起伏，為小型魚類與水生昆蟲提供至關重要的產卵與避難場所。
3. 阿部鯝（ジュズカケハゼ）與油鯝（アブラハヤ）： 偏好清澈冷水、礫石底質的底棲魚類，其穩定族群代表著底棲生態系食物網基底的健全。
4. 川蜷（カワニナ）與平家螢火蟲（ヘイケボタル）： 川蜷對水中的溶解氧含量要求極高，同時也是平家螢火蟲幼蟲在水下階段不可或缺的唯一食餌。落合川沿岸夏夜閃爍的螢光，正是水底溶氧充足、無毒素沉積的具體明證。

跨越落合川清流的「美鳥橋」橋名柱地標在落合川中游，橫跨著一座名為「美鳥橋（みどりばし）」的社區橋梁。「美鳥」在日文中即為清流象徵——翠鳥（カワセミ，翡翠）的代稱。

翠鳥捕食高度依賴「視覺鎖定」。唯有在「水質極度清澈見底」且「淺灘擁有豐富小型魚群」的河段，翠鳥才能從空中俯衝入水精準捕食。美鳥橋不僅是供人通行的交通設施，更是將「翠鳥成功回歸並定居」的生態成就，轉化為社區地名與集體記憶的文化地標。一座橋的命名，能記錄一個城市的生態復育歷史，並凝聚居民對水環境的認同。

「落合川憩いの水辺」徹底揚棄了冰冷垂直的混凝土護岸，改採多層次的多自然型生態工法：

• 緩坡草坪與透水石階：河岸兩側以平緩草坡與砌石階梯取代高牆，讓人行步道自然延伸至水面邊緣。
• 淺灘（Riffle）與深潭（Pool）序列：在河道中透過天然卵石配置，營造出水深僅 10～20 公分的微湍淺灘，以及流速較慢的微型深潭。淺灘處因水花翻滾大幅提升水體溶氧量，深潭則提供魚類在夏季高溫或強水流時的庇護所。

該場域並非封閉的保護區，而是完全無門檻地開放給市民：

• 孩童的安全踏水空間：水深控制在腳踝至小腿肚的高度，底質為圓滑的細砂礫，孩童可以赤足下水撈捕小蝦、觀察水草，消弭了都會兒童對自然水體的恐懼與疏離。
• 微氣候降溫島：在炎夏高溫下，16°C 的流水與兩岸綠蔭形成天然的冷心冷源，有效降低周邊住宅區的熱島效應。

落合川與南澤泉之所以能歷經數十年都市開發而不墜，關鍵不在於官方單方面的工程投入，而在於嚴謹的法制劃設與極致細膩的基層公民守護行動。

東久留米市與東京都政府依據《東京都自然保護與回復相關條例》，將南澤湧水核心林地劃設為「都南澤綠地保全地域」。

現場設置的官方告示牌明定嚴格的環境保護準則，禁止事項包含：

1. 禁止進入指定步道以外區域：杜絕遊客踐踏地表土壤導致孔隙壓實，維護水分入滲效率與林下微根系。
2. 禁止動植物採集或放生：防堵原生種遭盜採與基因污染，杜絕外來種入侵。
3. 禁止私自植栽或播種：維持武藏野台地原生雜木林純淨的基因庫。
4. 禁止傾倒垃圾或土壤、禁止用火、禁止放繩遛狗。

這些禁令將「水源涵養林」由抽象口號化為具體的法律邊界，落實了對自然資本的源頭防護。

五、自主共管模式：南澤水邊公園夥伴會

在眾多民間守護力量中，獲獎表彰團體「南澤水邊公園夥伴會（南沢水辺公園のなかまたち）」的實踐最具環境教育啟發性。

該組織於 2005 年由東京都、東久留米市與市民三方工作坊共同催生，其核心運作機制彰顯了先進的參與式治理（Participatory Governance）哲學：

• 以國家基礎建設為本，社區民眾治理為行動依據的社區營造理念： 公園在興建之初，政府僅施作基礎地形與安全設施，將植樹、綠化與後續微地形塑造刻意「留白」，交由社區居民親手完成。開園前 5 年，志工以實生苗親手培育並移植了 1,800 株原生樹木，讓市民從「使用者」直接晉升為「創造者」。
• 落葉堆肥的地力永續循環： 面對武藏野貧瘠黏重的土壤，志工拒絕使用化學肥料，長年堅持在秋冬清掃園內落葉，於現地建立堆肥箱發酵，再將自製腐植質回填至樹根與野草區，完成物質在微型生態系內的完全閉環循環。

透過檢視該團體在 2026 年（令和 8 年）1 月至 5 月的系列活動報告，可見其工作深度已達到專業級生態維護水準：

1. 傳統里山循環林業的當代演繹：
   • 萌芽更新（もやわけ）：志工在疏伐麻櫟（クヌギ）與枹櫟（コナラ）等老樹後，針對根部萌發的 10 多根櫱枝進行精細剪枝，僅保留 3 根最強健的主枝撫育生長，實現「讓老森林回春」的傳統里山技術。
   • 資材零廢棄：疏伐下來的孟宗竹不當作廢棄物運走，而是現地剖削加工，製作成植物解說名牌與保護步道邊緣的竹柵。
2. 長期樣木追蹤： 志工每年固定測量園內 19 株指定樣木的樹高與胸高直徑（DBH），建立扎實的生長量數據庫，以科學數據評估森林演替狀況。
3. 林床光環境調控與生物多樣性管理： 雜木林若任其自然荒廢，上層樹冠過密會阻擋陽光，導致林床陰暗、林下野草枯死。志工團隊精準計算樹徑並疏伐部分四照花與枹櫟，使陽光能適度灑落林床，成功營造出適合銀蘭（ギンラン，2026年監測達20株）、春蘭（シュンラン）、野踊子草（オドリコソウ）繁衍的微棲地。

落合川與南澤泉的故事證明了一件事：「一條河川的價值，是大家一起守護。」

在東京都這座高度現代化的超級巨型都市旁，東久留米市民用 30 年的歲月，向世界展示了人類完全有能力在都市水泥地景中，重新迎回清澈冰涼的湧泉、自在穿梭的日本泥鰍，以及在陽光下閃爍著藍寶石光芒的翠鳥。水是地表上最具包容力也最靈動的元素。它從天而降，無聲滲入地底，在黑暗的地層中耐心等待數十年，只為了在崖線湧出時，賦予這座城市生機。當大學生開始彎下腰，伸手觸摸身邊那條被遺忘的溪流，學習辨識游動的生命，並為牠們揮汗剷除雜草、清理污泥時，我們改變的不僅僅是一條河川的水質，更是在重塑人與土地的環境關係。